卯生

他发现孤独的人 准备动身

【楼诚】故人长绝

何惜一行书:

第二十一章 群像番外 且以深情度余生


 


(一)


东交民巷对夜禁的时间管制要松一些,一郎从影院出来,匆匆走下新华街的正道,一辆黄包车很快的从他面前跑过去,一头钻进了东栓胡同。


他跟上去,皮衣在月色下闪了道冷光,一大步迈出,胯骨上的挫伤钝痛。


那黄包车就停在幽深的巷子里,车夫扶着车把,小半边脸正好投射在月光的清亮里,那耳朵上别了一支玉堂春牌香烟。


有烟就有火,山田一郎现在非常需要一支烟来缓口气。他走上去,礼貌的颔首问道:


“这位师傅,能借个火吗?”


那车夫瞄了他一眼,并不说话,“啪”的一声火石轻响,后面隐在黑暗中的车棚内亮起一簇暖星:


“火在这里。”


黄包车从东栓胡同出来,一郎和那个男人一同坐在车棚里,两个人都沉默的抽着烟。


“您这样的人也吸烟吗?”一郎端详着那人的金丝眼镜,问道。


男人有双极其勾人的桃花眼,藏在镜片下,给人一种曾经迷醉了多少姑娘的错觉。可这人青衫长褂,极周正,极稳妥,淡泊沉静。


这样的人和香烟不相称。


“吸烟还分人么?”


“我没有那个意思,抱歉。我是说,您看起来像是一位老师,或者学者。”


那人不说话了,猛吸了一口烟,烟雾和寒气混作一团在空气里散开。对于这种冷淡,一郎并不介意,他低头一笑,带着几分习惯性的羞赧:


“您倒有些地方像我的一位故人。”


“哦。”


一向善谈的年轻人竟没有说下去,那人也乐得清静,黑暗中彼此看不清晰,但对方还是在一郎晦暗不明的面容上看出一种深邃的悲哀来。


这个表情我最明白。那人想。


“您坐过船吗?”


他没料想一郎突然问这样不着边际的话,这人说话天马行空,好像脑子里的话随便抓一句就往外说,他也不应声,等着他的下文。


“码头、海腥味和烈日,以前我不爱坐船,后来我喜欢,现在又怕。”


对这个人的话持认真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愚蠢。对方听完后转而把注意力放在了沿途的街道上。


一郎也不去理会这冷遇,他把身子靠进车棚里,在摇晃中想一个刻在心头的影子。


长身玉立的站在码头上,是接待一郎的人。在瀚海上漂泊数日,他刚刚从水波中踏上这东方国度,便被这个青年的笑容击中,烈日下海的味道撩人情思,从此少年心事,不可言说。


他在青岛只停留了半年,相见寥寥,但那人温煦的眼睛,抱着教案来去从容的身姿,给学生讲课时染了粉笔灰的手指,都让他难以忘却。


藏修竹于脊梁,竹脉纤纤于目光。


他离开时,这位先生正准备结婚,他依旧无法开口,可能爱到深处就是克制,他不想这么惊骇世俗的事情打搅了这人的生活,最终还是带着这份感情黯然回到自己的故土去。又过了一段时间,从遥远的中国传来了这人被捕入狱,已经处以死刑的消息。


得知此事的那天也是烈日灼阳,他坐在和室外的縁侧上,膝上摊着拆开的信笺。从正午坐到夜深,又从夜深坐到破晓,檐上的玻璃风铃几声呓语,他侧耳听了,轻声说:


“今晚的月色真美,承志哥。”


今夜の月が绮丽ですね。


(二)


天气好,下课才没一会儿,几个女同学就从后面追上乐倩文,在她耳边叽叽喳喳的问:


“今天你的那位先生来不来?”


乐倩文不答,笑着拿书卷作势要打。几个学生就惊呼一声跑远了。


乐倩文摇摇头,转身向校门走去,家里的黄包车停在那儿,车夫见她出来,拽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车棚皮座。


“赵叔,今儿挺早啊。”


“甭提了,和平门桥儿那又让日本人禁了,我绕道走灵境儿,嘿,过来的爷们儿说那也设了卡子,茬了几条窄胡同儿才过来。得亏了赶早儿。”


“哦,”乐倩文点头,上了车又问:“这又出什么岔子了,昨儿个晚上我听见街北面儿打枪呢。”


赵叔脚背一挑把那车把捞在手里,将车在街上转了个弯,嘴里不停:


“哟,您听着了?可不嘛,就咱前面那中央影院,死了个日本的什么来着,叫米汤?谷堆?嗨,我也记不住,反正死了。”


“可能是个当官的吧,阿诚哥又有的忙了,”乐倩文拢了拢头发,抬头却笑了:“赵叔,最近滋润了嘛,还抽玉堂春?”


“大小姐打趣我了,哪儿啊,客人给的。”


走到大耳胡同口,赵叔撂了车把,回头道:


“大小姐,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

眼见着女孩子开了一家空宅的门锁进去,赵叔长叹了口气,取下耳后的烟点燃,坐进车棚歇脚了。


院子还是老样子,天井中央的那木棉树落了一地叶子,乐倩文把书袋挂在低垂的树枝上,从墙边拿了扫帚,从院子一头认真的扫起来。扫罢了地,又进屋子取了锈迹斑斑的铁皮水桶,在院中的方井里打了水,擦亮落灰的窗子。


最后是一架靠在西厢角落的自行车,车轮的辐条已经锈蚀将折,胎也瘪了。乐倩文小心翼翼的清理,生怕损坏了它。


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腰,把被冷水激得通红的手放在嘴边哈气,她索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在西厢的这个角落满意的看重新齐整了的院子。院子里特别安静,它已经这样安静了四年,乐倩文的到来也并不能打扰它。


乐倩文用嘴唇暖自己冻透了的手指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。


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,像个长工一样给他家扫房子,还给他擦车。


她于是狠狠拍了一下鞍座,就像当初他载着她骑过长街时故意摇晃车把后讨来的打。然而灰尘呛了她一个喷嚏。


那时候前门儿谁都知道老林家的易哥儿,游手好闲,不学无术,还死皮赖脸的追求乐老爷子的宝贝孙女。送去上学也不好好上,偷偷报名去当什么学员兵,净跟着大兵们瞎闹。彼时小倩文觉得自己并不喜欢他,她喜欢自己表哥那种风雅俊俏的,只是家里无聊,不正经的林易又总有新鲜玩意儿,对骄纵的她也耐心哄。


这人短暂的一辈子都不正经,终了却给了自己一个特别正经的死法。


“看哥给你来一出儿辕门射戟,将那日本人吓回去。”他逗她。


可南苑不是辕门,南苑是数万学生兵的白门楼。


林家是书香之家,在林易阵亡后就举家迁往西南投奔亲戚,老屋一夜间就空了,临走时林母把钥匙交在乐倩文手上,痛失爱子的妇人紧抓着她的手:


易哥儿心里你是最好的,你在这儿,他也算还有家。


赵叔在墙外喊她,时候不早了,今天日本人五点就封街。


乐倩文看了看天色,是要晚了,她出神许久,脚尖发麻。从摇摇欲坠的自行车上站起来原地跺了跺脚,她去木棉树上取了包,往门口走去。


好天气的傍晚常有小风,被乐倩文扫做一堆的落叶让风打着旋儿吹散了几片,乐倩文站住看了看,抄起扫帚一把截住叶子,轻喊:


“林易!不许捣乱!”


风听不懂。


姑娘本也是心血来潮,但那名字一出口就不怎么快乐了,她将扫帚压在落叶堆上,转身离去。


已经四年了,林易生得寻常,她有点怕记不住他的样子。


我的那位先生永远不会来。


(三)


明台抱着教案快步往教室走去。最后一堂是他的课,今天五点街禁,他一定要赶在四点一刻前结束课程。


上一堂课的国文老师也急急忙忙的从教室那头小跑过来,这人的家离得远,现在就要赶紧走了。


“崔先生。”


他笑着和明台打了声招呼。


明台点头致意,然后走进教室去。国立女中的学生也减少了很多,女孩们带着长期吃不饱而显出的枯槁面色,她们还是比较喜欢明台的,毕竟他年轻又英俊。


明台上课的时候一直很认真,不过今天他的学生们显然心不在焉。也是,任谁在这样的氛围里都会感到惶惶。


快点结束吧。明台在心中这样想着。


他是教拉丁文的,往往最后要留十分钟来抽考前一天布置的课业,今天破例,课程一结束,他就宣布考试取消了,只交上那篇拉丁文作文。


学生们兴奋的小声欢呼,掏出课本,由前排的学生收了上去。


来交课本的女孩是个活跃的,和其他女孩比起来要大胆一些,她将一打课本放在明台的讲桌上,然后并不走,从身后拿出自己的课本翻开,送到明台眼前:


“老师,我有疑问。”


课本上有句拉丁文诗歌,用铅笔画了线,旁边标注一个小问号。


明台心下有些无奈。


这一句,可能是他用到的最多的拉丁文了,曾经被他写在无数封带着香水味的信笺上,送给无数位漂亮的姑娘,结果和他生命相交的两位姑娘,他都没有给写过。


他摇摇头,做出并不赞同的样子,却依旧用钢笔将那句话的译文写了上去:


彼即我 入我心锁 匙已失 彼长留之


“你学这个语法,过早了。”


他将课本还给学生,那姑娘做了个调皮的鬼脸,点点头跑回座位,几个女孩子一起传看那个本子。


 


明台送走最后一个女学生,自己才收拾好教案离校。走到门口旁边空地时,他照例看了看那株结香——依旧是枯死的。


这树是一个湖北籍老师带来栽在这儿的,本来能活,偏偏那年冬天太冷,受了冻。明台本来也不认识这树,他闲来虽然也研究花草,但也只是随便看看。


认识这花的是于曼丽


她说你看,这是梦花。我学湘绣的时候,曾经在花谱上见过的,传说这种花,相爱的人为它的枝条打一个结就表示永结同心。做了美梦的人打一个结,就可以成真。


她笑眯眯挽着明台的手臂:


“我们也凑个热闹好了,打个结吧。”


好啊,我和你永结同心。时隔许久在北平看到这棵树,明台恍惚的在心里应道。


可他面前没有于曼丽了。


那时候他怎么说的?他忘记了,反正自己岔开了这个话题,挣脱她的手叫嚷着去找郭骑云。那个时候的自己仿佛比现在幼稚十岁,于曼丽对他的深情和毫无保留让他胆怯抗拒,所以他觉得自己不爱她。


他其实只是觉得这爱吸引他泥足深陷,可他又舍不得自由,最后逼紧了自己,慌乱选择了程锦云。


我是个混蛋。


学校的老师发现那棵树一夜之间被人打满了结,本就虚弱的枝蔓更蔫了,没过多久,露出大限将至的颓败来。


“崔先生再打几个结,树都成疙瘩精了。”


明台是新来的老师,加上他人脾气温和,好样貌,拉丁文老师又紧缺,所以在学生和老师之间很受欢迎,见他喜欢那棵树,都开他的玩笑。


后来那结香真的死了,大家就又笑,说崔先生痴情哪家姑娘,愣是把树都肉麻死了。


明台面上并不说什么,只是笑着说到别的事情上去。但他每天路过,都要来看一眼。


他知道再怎么看也没用,死了就是死了,活不过来。


人生实难,死如之何。


曼丽,原来难的人是我。


(四)


阿诚回来得非常晚。


中央影院已经被戒严,今天五点以后宪兵队就开始上街上挨家挨户的搜索,他走不开。


他以为明楼已经在东厢睡下了,就自己摸黑去前厅换衣服,刚进屋,就看见沙发上隐约窝着一个人,阿诚紧绷的神经还没松懈,脚步神经反射般的轻轻后跳了一步。


“是我。”


阿诚在他出声前就已经反应过来了,走过去拧亮了台灯:


“大哥,怎么不去东厢睡?”


明楼在灯亮的一瞬“啧”了一声,动静不大,但是阿诚心中一紧,明白他这是头痛了。


明楼头痛的时候有点畏光,这个事情只有阿诚知道。不仅畏光,还怕吵,任何微小的刺激传进他的脑袋里都像子弹炸裂在神经上。


阿诚旋即将灯按灭了。


“懒得动,几点了?”明楼艰难的从沙发上把自己撑起来,见光没了,忙说道:“没关系。”


“我看得见。”阿诚扶了他一下,放低了声音,借着月光看了看手表:“快三点了。”


突然坐起来,头部血液的控流让明楼疼得咬牙,他缓了缓,发现不行,又重新躺了回去,拿被阿诚扶着的那只手推了推他:


“我就在这睡了,你去休息吧。”  


阿诚不松手,明楼经常头痛,但是这样严重的程度却鲜少。他低下头细瞧明楼的脸色,不知是不是月光映照的关系,那脸色异常苍白,额角一层微微发亮的薄汗。


“那怎么行,这里冷。”阿诚耐心的解释:“东厢炉子还热着,屋里也温度刚好,就几步路的事情。”


明楼侧着身子,把阵痛的眼睛压在枕头上,并不吭声,也不动。


他是真疼得厉害,神经剧烈的痛楚引发了身体的应激反应,肠胃紊乱,他现在又想吐。阿诚在他耳边又劝了几句,说得什么听不太清,明知道得说点话回应阿诚,但明楼就是迟迟不愿张口,拖着。他现在觉得思考都会波动神经。


他和疼痛做着斗争,模糊感觉到阿诚好像离开了,但不想睁眼去看,高高大大的人挨在沙发里,看着像禁锢在枷锁中的困兽。


一双炽热的手掌贴到了明楼的太阳穴上,这温度顺着穴位冲击进大脑,那让人窒息的疼痛陡然一轻,明楼舒适的松出一口气。


他睁开眼睛,看见阿诚正担忧的看着他:


“这样好些吗?”


那贴在额角的手温度迅速降了下来,阿诚把手缩回来不知放在什么上面,片刻又顺着枕头缝隙钻进去贴在明楼的后脖颈最上侧,手上再一次有了温度。


明楼这才发现沙发一旁有个汤婆子放在那儿。


疼痛又得到了短暂的缓解,他打起精神笑着说:


“你什么时候又懂按摩么?”


“也不是,”阿诚解释道:“这里是中枢神经,我们暗杀的时候都是截断这里,您忘了?”


......


明楼眼神复杂的朝他看去,可只看到一脸的坦诚。


“哦,”明楼愣着:“你倒是蛮会举一反三的。”


“是您教得好。”


“谢谢。”


最后明楼还是在阿诚不厌其烦的“骚扰”下妥协了,和阿诚去东厢睡觉。


其实他早就疼得睡不着,之所以不去东厢,是怕阿诚跟着他也睡不好。


谁知道最后竟睡着了。


阿诚靠着床头的栏杆,汤婆子凉了,在床下的矮凳上放着。他说给明楼按一按,也听魏先生说热敷可以缓解,就一次次的把手焐热了,几天前掌心的烫伤才好,脱了层皮,嫩肉往汤婆子上一贴,疼得他咧嘴。


直到明楼枕着他的膝盖睡了,他才想到热毛巾这个东西。


折腾了一宿,天都开始泛亮。阿诚把手虚罩在明楼眼睛上挡光,自己歪在床头迷迷糊糊的盯着明楼的半张脸。


我心疼你。


阿诚混沌的想着,沉沉睡去。


TBC


今天真是爆字数


剧情要看下章更新才会接得上。


山田一郎&承志 这CP......只是单恋而已,而且一带而过。日本人关于月色的梗应该广为人知啦,不了解可以百度一下!


乐倩文也算是给了她曾经的恋人一个介绍。


台丽自是不用说


楼诚......楼诚的画风明显不一样!!大家都在吃刀子,只有他们在发糖!


心疼小明&一郎&乐倩文一秒钟。


最后如果大家有什么意见建议都可以找我来聊天,我这个人很话唠哒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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